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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聯合報/李家同/暨南、清華、靜宜大學榮譽教授】

2009.08.04

 

我上了火車,就發現這節火車好熱鬧,我這才想起,長假快開始了,很多人拖兒帶女地回家,像我這種為了公事出差的只是少數。我是為了一筆交易而來的,我本來要在火車裡好好地想這筆交易該怎麼做,但是我現在似乎做到了,因為那些小孩子在車廂裡跑來跑去,教我如何思考?

座坐了一位婦人,她帶了一個小男孩。這個小男孩老是對我笑,後來索性要我抱他,他的媽媽求之不得,一把就把他塞給了我。這位頑皮小孩對我的眼鏡極有興趣, 後來,不做,二不休,將我的眼鏡搶走了,我趕快把眼鏡搶回來。他又來搶我當時在看的文件,這也被我救了回來。小男孩無事可做,就在我身上睡著了,我發現 他渾身是汗,我的胸口也全部濕掉了。看來,我是不可能再看那些有關交易的文件了,就決定也睡覺去。

醒來以後,發現自己在一個非常豪華的車廂裡面,我坐的椅子是可以倒下來的皮椅,椅子的兩邊都有一個小桌子,右邊的小桌子上有一盞檯燈,左邊桌子上是空的,椅子的後面有一盞立燈,我打開了立燈,發現可以看書,而我的交易文件就放在右邊的桌子上。

就 在我有點困惑的時候,有一位身穿西裝的年輕人,端著一盤茶具和餅乾走了進來,他說:「李先生,這是下午茶。」下午茶的茶壺上全是玫瑰花,茶杯和盤子也都是 以玫瑰花為裝飾。我喝了下午茶,年輕人再度進來收拾茶具和茶壺的時候,我忍不住問他:「這火車裡還有人嗎?」年輕人:「當然有,你的書張先生也在車 上。」他指給我看一個按鈕,告訴我只要按一下這個按鈕,張先生就會來的。

張先生果真來了,他一來,就和我討論那一筆交易。我們主要的問題是 要不要買下一家公司的百分之三十股票。我和張書討論了一下,發現我還需要一些資料,張祕書領我到隔壁車廂去,在那節車廂裡,有一張大的桃花心木書桌,書 桌上有電腦,我用電腦找到了我要的資料,決定買下那一大筆股票。這場交易金額很大,張書提醒我要親自簽字才行。所謂簽字,當然是電子簽章,我簽了字以 後,張祕書請那位年輕人送咖啡來,咖啡是用銀壺存放的,放奶精糖的器具也都是銀的。

喝完咖啡,張書打開了電視,大螢幕上有一位電視財經 新聞的主播正在播報一個最新的新聞。新聞說某某公司的股票忽然被一位神祕客看中,由於他的大量購買,這支股票大漲,他預料再過幾分鐘,這支股票就會漲停板 了。就在這個時候,我接到我的財務長打來的電話,他認為我可以在二天以後把這支股票賣掉,最少可以賺進一億元。我請他將我的最新財務報表寄給我,他說他已 經傳給我了,我可以在電腦上查到。我查了以後,發現財務長已經將這筆交易所能賺的錢寫進去了,但是我看來看去,發現好像沒有出現在我的財產中。正想問張 書時,忽然想起,一億元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個大數目,但是對我而言,這只是一個零頭,賺了一億,或者賠了一億,都不是什麼大事。

我有點煩惱,因為我好像是一個無用之人,做不出什麼事來。別人賺了一點錢,就會很高興,我賺了一億,卻沒有任何成就感。我當時有另一個問題,我問張書:這節火車究竟開到哪裡去?下一站是什麼?什麼時候可以到?張書說他不知道這節火車開往何處,他只知道鐵路是我訂做的,火車也是我設計的,只有我知道下一站在哪裡,其他的人都是替我服務的。我又問他,我能不能現在就要火車停下來呢?張書的話更驚人了,他說他沒有辦法使火車停下來,可是他卻教我向窗外看。

這 節火車採用大片的玻璃窗,窗外如夢似幻的美景可以看得非常清楚,當時我們正行駛在一大片荒原裡,在我們的左邊遠處全是山,現在是冬天,所有的山頂上都覆蓋白雪。這種風景,我好像從前曾經看過,但那次,荒野裡仍然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房屋,現在,窗外的荒野裡沒有任何房屋。太陽正下山,雖然山頂上的白雪被夕 陽照了以後,看起來非常美,但我想,當太陽完全西以後,難道外面是絕對的黑暗?

我懂得張書的意思了,他的意思是說,即使火車可以停下來,我下了火車,要到哪裡去呢?沒有任何一座客棧,今夜我將投宿誰家?

書帶我去看這節火車的其他車廂,果真是豪華無比,臥車和餐車以外,還有一節書房車,也有一節多媒體車廂。張書給我試聽了音響,又給我看了一架大螢幕的電視機。

書告訴我,這種火車在世界上是少有的,他說大家都羨慕我在金融界呼風喚雨的能力。但是我不敢告訴他,我其實也不知道這部火車開到哪裡去。我真希望早一點 到達下一站,但我絕不能到達一個黑暗而又沒有任何人的地方。我只知道我可以不停地增加財富,除此之外,我什麼也不能做。

閒來無事,我和張書決定一起看BBC的世界新聞。BBC正在播放一則新聞,世界上饑餓的人已經超過了十億。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,我什麼都沒有,但有的是錢,我的錢已經多到了毫無意義的程度;因此我告訴張書,我要捐出大筆的財產給窮人,我要他替我草擬一個簡單的信,委託我的律師將這一大筆錢放入一個基金,這筆基金將由幾位著名的社會人士管理,他們不可以從基金中支取任何費用,基金的每一分錢都要捐給窮人。我的律師要負責替我找這些公正的社會人士。

書在一個小時後就完成了這項任務,他也給了我那些董事的名單,果真都是相當有聲望的人,而且也絕對可靠。因為這件事牽涉到大筆財產的轉移,必須由我親自 簽字,反正這都是由電子簽章完成的。張書在我簽字以前,忽然打了我一下。我被他嚇了一跳,問他為什麼打我,他說他要看看我是否在神智清醒之下簽字的,因 為我有反應,他知道我是清醒的。我自己知道我是神智清醒的,我當時快樂得很,因為我忽然發現我是可以做些事的。

簽 字以後,張書教我看窗外的景色,我注意到窗外有房屋了,因為天色已晚,這些房屋的燈光看得非常清楚,我還看到了一個學校的籃球場,有些男孩子在籃球場打 籃球,我替他們感到非常高興,因為我小的時候,有時雖然也想在晚上去打籃球,卻因為球場沒有燈而作罷。這些孩子真幸運,他們的球場晚上燈火通明。

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:火車在慢下來。

書對我說:「李先生,我們是不是該回到你醒來的那節車廂去?」我點點頭,又回到了那張皮椅上,張書又問:「李先生,你累了吧!」我點點頭,張書在一 水晶杯裡倒了水,從口袋裡拿出一顆藥丸,藥丸掉入水裡,引起一陣氣泡。張書將水放在茶几上,對我說,「我雖然知道火車如何能到下一站,但只有你本人能夠將火車停下來,我們只是你的隨從,無法替你作主的。」

書離開了。我喝了水,睡著了。

醒來以後,發現那個小男孩仍然睡在我的胸前,他的媽媽拚命將他搖醒,因為他們快下車了。小孩的媽媽一再地叫小孩向我說再見,究竟他有沒有說,我已不記得了,但我記得他問我,「爺爺,為什麼你這麼高興?」我回答說:「因為我的下一站也快到了。」

 
 
2009/08/04 聯合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