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快地說出:學醫多為賺大錢


李家同╱暨南國際大學教授(新竹市)

我們國家發生了一件令人難過的病童人球事件,我們雖然不要嚴厲指責什麼人,但我們實在忍不住要檢討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。原因很多,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只有一個:醫生們沒有非常認真地照顧這個可憐的孩子。

醫生該是什麼樣的人呢?很多五六十年前的電影裡都有醫生出診的鏡頭,不論風雨多大,路多難走,如果病人需要醫生,那位鄉下醫生總會拿著一個手提包來看病人。鄉下醫生一直是電影裡最受尊敬的人,也是當地最被人信任的人。

可是,我們再也看不到這種鏡頭了。醫生仍是我們尊敬的人,至於他是不是我們可以絕對信賴的人,很少人想這些。在鄉下,一定有很多醫生仍是鄉民們信賴的對象,他們知道這些肯在鄉下工作的醫生們一定會很關心他們的病;至於在城市裡大醫院裡的醫生呢?我們實在無法奢求他們關心我們,我們只能希望他們在看病的時候,很認真就可以了。

有一次,我和我太太到北海道去玩,到達了一個非常偏僻的小鎮以後,我太太忽然得了暈眩的毛病,導遊將我們送到鎮上唯一的醫院,當時是周日晚間,急診室裡只有幾個老先生和老太太,看來是來聊天的,值班的醫生說要降下血壓,血壓是降下去了,可是暈眩照舊,於是他決定打電話叫另一位醫生來,那位醫生雖然很快地從家中趕到,卻醫不好我太太的病,最後第三位醫生被叫來了,他的藥真靈,藥到病除,我太太不久就可以走動了,第二天照常旅遊。

病醫好了,問題又來了,醫院的會計回家去也,無法接受我們的錢,醫院裡面的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,他們說你們明天來付錢就可以了。也沒有扣留任何證件,如果我們一溜了之,他們也毫無辦法,我只記得我們將錢交給了旅館的櫃台,櫃台收下錢以後,如果不交給醫院,我們也無可奈何,但是這是一個互相信任的地方,別人信任我們,我們也應該信任別人。

這使我想起我在花蓮買東西的經驗,我要買一個大哥大的旅遊充電器,那家店沒有,但店主願意借我一個,他不知道我是誰,可是毫不猶豫地借給我用,只要求我明天還他。我當時感覺真好。

有一次,我在巴黎大瀉肚子,幾乎瀉得不成人形,我當時遇見了一位寮國去的華僑,他帶我去看一位女醫師,那位女醫師事後沒有要我一分錢,因為我沒有法國的健保,而她只會收健保的錢。當時她也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,好像替人看病沒有什麼了不起,不收錢乃是正常的事。

我還記得我跑去巴黎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房買藥,賣藥的小姐看我要買的藥,知道我情況緊急,立刻拿了一杯水給我,叫我立刻吃一顆藥,這位小姐好漂亮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。

醫生如果成天想賺大錢,只有富有的病人會受到非常好的照料的。因此,我們不妨看看我們的社會真相,為什麼這麼多人想做醫生?是因為他們對醫學有興趣嗎?恐怕不是吧!我們必須痛痛快快地說,絕大多數的年輕人投考醫學院,是因為做醫生可以賺大錢。

這次事件中,最令我注意的是一位醫師的話,他奉勸年輕人如果想賺大錢,應該去做電子新貴,不要來做醫生。不論想做醫生,或是電子新貴,如果我們的下一代菁英份子,如此地只看到錢的重要性,我們實在該感到憂心的。考上醫學院的是最聰明的孩子,如果他們去念數學系,一定可以大有成就,我們國家之所以一直沒有很多傑出的數學家,還不是因為聰明的孩子只想賺錢。

一旦學醫的動機出了問題,醫生逃避兵役也就不足為奇了,這是必然的事,不值得大驚小怪也。

雖然如此,我們認為只有少數的醫師是如此地不盡責,絕大多數的醫師們仍在盡心盡力地照顧病患,我們不該一味地責備醫師,而應該好好地檢討我們的功利主義,為什麼我們的媒體成天介紹有錢人成功的故事?好像只有富人才是社會上最傑出的人士。聰明的孩子有時不一定死命地要進醫學院,而是父母們壓迫他們去念,去念醫學院,可以賺大錢,在社會上也有地位。只要這種極端的功利主義存在一天,考醫學院的動機就不是救人,人球事件就仍會發生。

我們整個社會的拜金主義已經到了應踩煞車的時候了,取而代之的應是某種程度的理想主義。有一次,我到一所師範學院去評鑑,這所師範學院出示一張表,表上都是這所學院畢業的傑出校友,他們都是做大官的。這是完完全全的不談理想主義,因為那些肯到偏遠地區為孩子們教書的校友們,一定在他們的失敗校友的名單之上。

看來,邱小妹妹是很危險了,我們一定有很多人為她祈禱,希望她能脫離險境,我們其實更應該為我們的社會,希望我們的社會多一點理想主義,少一點功利主義。如果情形一直惡化下去,我們一方面會有更多的人球事件,也會有更多的博達案子,不僅有很多病人會受害,也會有好多無辜的投資人會大吃其虧。我們鼓勵極端的功利主義,一定自食其果也。

【2005/01/19 聯合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