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 貪 婪 的 人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家同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聯合報副刊87/02/11

我一直在新竹寶山鄉的得蘭中心做義工,每次和那些小孩子玩,我就會變的情緒極好,他們喜歡我,我也喜歡他們。

有一年,快到聖誕節了,我去德蘭中心,那些孩子們在畫一張聖誕卡,他們說這是專門替我畫的,有一個二年級的男孩子專門負責寫字,他寫了一些字以後,就叫周圍的小朋友來簽名。

我拿到這張聖誕卡,卻忽然覺得好奇怪,因為卡上說「李老師:你是世界上最貪婪的人」,他們為什麼如此寫呢?那個小男孩一面給我,一面還親我一下,大家也都仍然和我瘋成一團,看起來,他們對我好的很,可是為什麼說我是世界上最貪婪的人呢?

聖誕節以後一切也都照常,孩子們雖然都認為我貪婪無比,可是對我一直都常親熱。有一天,我和負責的修女聊天,修女一面聽小孩子背書,一面在記帳,他們告訴我,他們這個月的伙食費是四千七百十四元,這個兒童中心大大小小有有五十多個人,怎麼會只用掉這點錢?

修女告訴我,她完全靠別人幫忙,附近的肉販會輪流送肉來,如此已有四十年了,蔬菜、水果、蛋也都有人送,米、奶粉更完全從來沒有去買過。

當天我在廚房裡看到一個年輕人送來三隻又大又肥的烤雞,他聊了一陣子就離開了,我問修女這些烤雞多少錢,修女忽然顯得有些不好意思,他們說他們常向這家烤雞店定烤雞,老闆從不肯收她們的錢,所以她們養成了習慣,也就忘了問價錢。

事實上也不是只有人送錢和東西,教電腦的年輕人來自工研院的電子通訊研究所,他花上好多時間維護那裡的電腦,也使小朋友們在小學時就會玩一些電腦裡的軟體,孩子們要補習有的是交大和清大的同學來做義工。有一天我發現好幾位年輕人在做搬書的工作,這些做苦工的男孩子全部是清大資訊系博士班的學生。

我終於弄懂是怎麼一回事了,那位說我貪婪的小朋友最近開始看報,報上常常說台灣是貪婪之島,而他並不懂貪婪的意義,對他來說台灣是個充滿愛心之島,因為他所接觸的人全都是充滿愛心,修女和老師們當然都充滿愛心,連來訪問他們的人也個個是好人,所以他誤以為「貪婪」就是「有愛心」,他們說我貪婪,其實是指我有愛心。

德蘭中心的孩子是有福的,因為他們不知道貪婪的真正意義。

我將這個故事告訴了我的學生,他們都覺得好有趣,有一次,有一位學生找到了薪水很高的工作,他寫信告訴我這個消息,然後又加了一句「老師,我可以表現一下我的貪婪了」,我當然懂他,他的意思是說他以後可以捐錢給窮人,表現他的愛心。

今天我又收到一張我學生寄的聖誕卡,聖誕卡上說,「老師:您可以放心,我越來越貪婪了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