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話的黃師傅

 

李家同/暨南、清華、靜宜大學榮譽教授

2012.01.10

 

他告訴我,黃師傅逢人就說,千萬不要和李教授聊天,這是非常危險的事,可能惹禍上身

我過去一直沒有什麼音響設備,前些日子,大病一場,恢復以後,忽然想浪費一下儲蓄,就找人買了一套比較好的音響。有了音響又發現無處可放,因此又找了一位設計師替我設計了一套音響架。設計師告訴我,有一位姓黃的師傅,會替我做這套音響架,也會替我裝好。

黃師傅來了,原來他是個年輕人,絕對沒有超過三十歲。他第一次來是來看環境的,他要知道這套架子如何裝在我的家裡。他好像專業,將我家客廳的圖畫得很清楚,也標明了所有設備的去處,他也仔細地量了設備的大小,以保證架子上可以放這些設備。

過了幾天以後,黃師傅又來了,開始小心地裝做好的架子。因為客廳並非空的,所以裝起來頗為麻煩,他有一位助手。本來做這種工作的時候,工人是不會和屋主聊天的,可是黃師傅卻一反常態,他打開話匣子,和我聊了起來。

一開始,他問我是否前些日子生過一場病,我告訴他我的病是心肌梗塞;他又問我何謂心肌梗塞,我告訴他通到心臟的一條血管不通了。他立刻問如何打通的。我告 訴他,醫生用了心導管技術,也裝了支架。他又問我支架如何送入體內的,我告訴他,是從手腕處送進去的,他大為好奇,要我給他看痕跡,我也給他看了。

他又告訴我他在小學的時候,有人送他一本《讓高牆倒下吧》,上面還有我的簽名,他很喜歡這本書,一直保存到今天。他聽說我有一本書叫作《第二十一頁》,他 沒有買這本書,可是有人告訴了他這個故事的內容,他問我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。因為他一再強調他很喜歡我的書,我就找了一套送他,他要我在每一本書上都簽上 我的名字。至於他的名字呢?他說就寫「黃師傅」好了。他覺得這個頭銜很好,也容易記,如果告訴我他的名字,我一定會忘記的。

黃師傅和他的助手在我家工作了一整天,他話說個不停,他的助理幾乎沒有講一句話,可是偶爾會哼幾句歌。我家裡曾經有很多師傅來工作過,粉刷的、修水管的、 修冰箱的等等,我都見過,他們都不和我聊天的。黃師傅完全不同,他話講個不停,似乎很知道我的生平,知道我當過靜宜大學和暨南大學的校長,也知道我的暨大 校長的生命期極短。當時我有點飄飄然,我想我真有名,什麼人都知道我,可是我注意到黃師傅的助手根本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也,也對我的事情毫無興趣。

黃師傅也告訴了我一些他的事情,他說他家境不太好,小時候有一陣子數學忽然不會,但他碰到了一位義務家教老師替他補習,他的數學立刻考到了九十四分,以後就沒有再掉下來,可惜他後來和那位老師失去了聯絡,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好可惜。

他問了我好多關於博幼基金會的事,覺得那些孩子真幸福,有人照顧他們的功課。他說他在國中的時候,發現班上的同學都有去上補習班,或有父母和家教可教,他是少數未能上補習班,又無家教,也無父母可幫助的孩子。功課跟不上,也不能怪他。

第二天,黃師傅個人來做收尾的工作。他幫我將音響設備裝上架,也幫我將設備與設備的連線弄好,插入電源以後,我忽然發現韋瓦第的《四季》如此好聽,我也 試了電視。大功告成,黃師傅收了錢,準備告退了,但他沒有立刻離開,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照片給我,照片裡的男孩看來是個小學生,大約十歲左右。他問我能不 能認得出這就是他小時候的模樣,我當然認不出來,十歲到二十幾歲,任何人都變了太多。但我發現照片的背景卻是我熟悉的,當時他站在一條長廊裡,我認得那根 柱子和長廊裡的一張長椅,這不是我一直在做家教的地方嗎?後來這個兒童中心改建了,這條長廊不見了。

黃師傅問我記不記得黃思宏,我想起來了。黃思宏小學畢業後,就離開了那所兒童中心,在兒童中心的時候,我做他的家教,我現在想起來了,他的確有一陣子數學 奇差,被我指點,分數就跳到了九十四分。不知何故,黃思宏離開了兒童中心,我就無法再教他了,雖然沒有教他,我卻一直和他保持某種程度的聯絡,我知道他 家境不好,也曾給他一些金錢上的幫助。他畢業以後,有一陣子在一家不太好的地方工作,我曾大管閒事,老命勸他離開那裡,他離開了,使我放心不少。之後我 就和他失去聯絡了。

久別重逢,我真是百感交集,黃思宏雖然是個中輟生,但顯然沒有變壞,而且已有一技之長,我替他感到高興。我這才恍然大悟,黃師傅並非陌生人也,他根本就是個熟人,難怪他對我的事情如此清楚,我自作多情,以為天下人都認識我。

可是我仍有一點疑問,為什麼他話這麼多?他笑了起來,他說他常常去人家家裡做裝潢,發現那些屋主很不願意和他聊天。他們總認為工人應該默默地工作,不該和 屋主聊天的,黃思宏這次是故意測試我一下,如果我的確是關懷弱勢的,應該會喜歡和工人聊天,不會拒他們於千里之外。當初我對他表示關懷的時候,他是個學 生,老師關懷學生,是容易的事;現在他是個工人了,我如果真是個好人,應該仍會和工人聊天的。他一開口,就知道我一點都不會拒絕他。不過他實在沒有料到我 的話更多,他說一句,我會說十句。

我問他如果我不願和他聊天,他會怎麼樣?他說如果我不理他,他就不告訴我,我過去是他的老師了,因為他認為真正好的老師是不會看不起任何人的。

黃思宏實在不了解我,我向來和任何人都可以聊天,農人、工人、計程車司機等等,說老實話,我最不能聊天的對象是假惺惺的人,或者非常自以為是的人。

黃思宏離開的時候,我向他要電話號碼,他猶豫了一下,我跟他說「師命不可不從」,他只好給我了。他一定料到我已退休,平時已無聊天對象,他既然如此話多, 我就常常打電話去騷擾,每次聊天,他回答的永遠是「嗯」、「是嗎?」、「真的假的?」,昨天,我又打電話給他,講了一陣子,他完全不講話了,我只好掛上電 話。十分鐘以後,他打電話回來向我道歉,說他實在太累,和我通話時睡著了。

今天早上,那位設計師來看看他設計的架子。然後他告訴我,黃師傅逢人就說,千萬不要和李教授聊天,這是非常危險的事,可能惹禍上身。大家都不懂他為什麼如此說。

我想我現在一定惡名昭彰了,大家都說我話多,但是我至少通過了黃師傅的測試,仍保住了我的好人頭銜。

兩小時以前,黃思宏打電話和我聊天,一聽就知道他是來噓寒問暖的,我這次很識相,沒有講多久就結束了通話。黃思宏,你要知道,你可以測試我,我也可以測試你,我要看看你是否能體會到一個老人的寂寞,恭喜你,你通過我的測試了。

我們師徒二人,都是好人也。

 

2012/01/10聯合報】